宴席后,韩癸与老子等眾,住得城邑公馆,韩癸在舍中,等得璋归来。
入夜,烛焰摇曳,映素帷、照清樽。
韩癸席地而坐,定定地望著璋,许久后,轻声问道:“璋。十数黔首可安置妥当?”
璋站立於旁,拱手说道:“主君。均已安置妥当,邑宰得主君之令,不敢懈怠,分黔首田地屋舍,一应俱全。”
韩癸点了点头,对璋的处事之能,他自是满意,他本要使璋去好生歇息些许,可回首见璋站於原地,似有千言万语。
他感到好笑,说道:“璋。你自幼跟隨於我,既是有言,不妨直说,何以这般姿態。”
璋作揖,犹豫再三,说道:“主君。我,我与十数黔首离去时,见其悽惨,故授得许多农耕之技,此事未经主君应允,望主君降罪。”
韩癸笑道:“璋有仁心,此有何降罪之处。便是你不曾有为,待离去时,我亦会授与他等农技。”
在这个时代,並非所有黔首都会先进的农耕之技的,黔首的农耕,多是世代相传的经验,靠著一代又一代人的琢磨学会的,其农耕之技低效、劳累。
贵族的农耕之技,要远胜於黔首自己琢磨出来的办法。
韩癸本便有心,传农耕之技与十数黔首。
璋拜於韩癸不罪。
韩癸顺势使璋落座。
璋再三推辞无果,方才席地而坐。
韩癸说道:“璋。自我入洛邑寻古籍以来,许久未曾与你谈经论道。我忆往昔时,但有空閒,我常与你讲说。”
璋拱手说道:“若无主君往日教导,璋绝无今日浅薄学识。主君恩情,璋永世不敢相忘。”
韩癸轻轻地点头,继而说道:“璋。但我不知,你自何时,明得兼爱之言?”
璋问道:“主君。敢问何为兼爱之言?”
韩癸说道:“视他人之国若视其国,视他人之家若视其家,视他人之身若视其身。此方为兼爱之言。昔於洛邑,此言正是自你而出。”
璋愣了许久,说道:“主君所言『兼爱』,甚为有理。”
韩癸应声,再问於璋,何时明得此言。
璋沉思良久,抬头望向韩癸,答道:“主君。我不知自何时明得此言,只是自幼生於黔首之家,命如草芥,幸得侍奉主君,方得苟活。又得主君教诲,日积月累,我便常常有思,为何天下会大乱,为何会礼崩乐坏,为何贵胄便比黔首命贵。”
“假使天下之间,互爱於彼。假使大夫无常贵,黔首无常贱。假使贵胄去奢崇俭,戒其骄逸,这天下,何乱之有。”
韩癸心中轻嘆,果然,他这位隨从,已具墨家之想。
只是,这天下间,想要如璋所言,互爱於彼,大夫无常贵,黔首无常贱,贵胄去奢崇俭,戒其骄逸,何其之难。
不说其他,便是教黔首有个出头,在这个血脉宗亲为主时代,亦是万难。
王侯將相,寧有种乎。
此言適於后来,而非当代。
在当代言得此说,绝无活路。
韩癸说道:“璋。你之所言,我自明其意。然你所说,何其难成。”
璋一笑,说道:“主君为长生,遍寻古籍,孜孜不倦,於今有十数载,其中难处,何人可知。自隨主君,难之一字,我最是不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