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我长大了,学了我爸的手艺,给人家的牲口修蹄子、接生。攒了点钱,买了你。
我知道你恨我。你该恨。
我把你从你该在的地方拽出来,扔进那个烂泥坑里。我毁了你五年。
可我不后悔。
不是不后悔毁了你,是不后悔买了你。
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,就是买了你。
我庆幸我买了你。
我庆幸你是阿辞的娘。
我庆幸我最后能送你走。
你知道吗?今天阿辞问我爱不爱你?我不知道。
我这辈子没爱过人,不知道爱是什么滋味。
可我知道,除了我娘,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。
不是因为別的,是你本来就好。
哪怕是面对我这种烂人,哪怕是面对那些烂泥里滚大的孩子,你都捨不得冷著脸。不是装的,是你心里头本来就软。
你心里头有光。
那光照过我,照过阿辞,照过那个烂泥坑一样的村子。
也是你的那点光,让我深埋心底,排斥了五十多年的种子,破壳,生根,发芽,疯狂生长....
也是那点光,让我终於知道,我娘给我种下的是良知,一个....
山里不应该有的东西。
后来你走了,光也走了。
可我心里头,还留著一点。
依旧照在那.....
它野蛮,疯狂汲取著,不断的长大....
就像荆条一样,时时刻刻剐蹭这我的心....
让我不得安寧.....
这段日子,我时常在想,如果那年我隨娘一起去了,那该多好啊.....
但今天我又庆幸,庆幸当年没隨娘一起走,庆幸我有了阿辞...
够了。
你知道吗?阿辞他叫我爸了。
我等了五年,等到了。
够了。
莹莹啊,你要好好的。替我把阿辞养大,替我看他娶媳妇,替我抱抱他的孩子。
替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的风景。
我走了。
別记了,也別恨了。
就当没我这个人。
下辈子,我想投个好胎。投在一个能堂堂正正做人的地方,不用在石头缝里挣扎,不用活得像个野种。
下辈子,我想做个好人。
一个对得起我娘给我取的名字的好人。
你说……
我娘她会恨我吗?
恨我辜负了她的期望,恨我没能走出去,恨我活成了她最討厌的样子?
你说,我娘……
她...
会来接我吗?
李良
信纸从手里滑落,飘在地上。
江莹莹蹲下来,捡起那张纸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床边,掀开那块白布。
李良躺在那里,脸上很平静。
瘦了很多,颧骨都凸出来了。可嘴角,却是微微弯著。
像是在笑。
她看著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想起他蹲在灶台前做饭的样子,想起他举著煤油灯等在院门口的样子,想起他举著那双鞋,眼里满是期盼,想起他抱著那个陶罐跪在地上的样子。
想起他隔著玻璃,叫她“孩他娘”。
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。
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脸。
凉的。
白的。
再也不会动了。
她忽然想起他信里那句话。
“下辈子,我想做个好人。”
江莹莹站在那儿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。
她没擦。
就那么让他带著她的眼泪,躺著。
刘玲玲站在门口,看著这一幕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不知道该怎么劝。
她见过很多尸体,见过很多死亡,见过很多家属哭天抢地的场面。
可江莹莹这样,她没见过。
不哭不喊,就那么站著,摸著那张脸,眼泪一直流。
她不知道该不该进去,该不该开口。
最后她只是站在那儿,陪著。
过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天都暗下来了。
江莹莹终於动了。
她把白布重新盖好,盖在他脸上。
然后她转过身,看著刘玲玲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声音沙哑,却很稳。
刘玲玲愣了一下。
“去哪?”
“回家。”
“阿辞还在家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白布下面,躺著一个人。
一个买过她的人,打过她的人,关过她的人。
一个给她端过饭的人,给她做过鞋的人,送她走出大山的人。
一个把她从地狱里拉出来,自己跳进去的人。
一个....
叫李良的人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,走了出去。
回到家,天已经黑透了。
江锦辞醒了,坐在沙发上,安安静静的。
看见她进来,他站起来。
“妈。”
江莹莹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来。
看著他。
看著他黑亮的眼睛,看著他乾净的小脸,看著他微微皱起的眉头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只是伸出手,把他抱进怀里。
抱得很紧。
江锦辞没动,就那么让她抱著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爸走了吗?”
江莹莹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江锦辞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说的。探视的时候,他说,阿辞,爸这辈子值了。”
江莹莹没说话。
江锦辞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妈,不哭了。”
江莹莹这才发现,自己又哭了。
她抬起手,擦了擦脸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不哭了。”
她放开他,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阿辞,明天一起去送他吧。”
“好。”
“他还给你留了话,让你好好长大。让你替他看看这个世界。”
江锦辞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江莹莹搂著他,擦了擦他眼角的泪。
看著他脸上那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平静和隱秘的悲伤。
她忽然想起他隔著玻璃叫的那声“爸”。
想起他说的“等你出来,我给你养老”。
她知道,这孩子什么都懂。
只是不说。
她伸出手,揉了揉他的头髮。
“走吧,”她说,“妈妈给你做饭。”
江锦辞点点头。
站起来,牵著他的手,往厨房走。
走到厨房门口,江莹莹忽然停下来。
她回过头,看了一眼窗外。
窗外,雪已经停了。
月亮出来了,又大又圆,照得楼下里一片银白。
她想起那个晚上,在石坳村,月光也是这样照著。
那时候她抱著阿辞,坐在门槛上,想著什么时候能逃出去。
现在她站在这里,站在自己家里,站在津市的月光底下。
她自由了。
阿辞自由了。
从肉体,到灵魂。
她收回目光,转身走进厨房。
灶台上的灯亮起来,暖黄的,照著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