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月16日,东京,日本银行地下金库。
刺鼻的油墨味几乎让人窒息。三十台大型印钞机正在全速运转,每分钟吐出上千张崭新的1000日元钞票——这是大藏省在百元券危机后紧急推出的新幣种,试图用更高面值来取代已经崩溃的100日元纸幣。
“快点!再快点!”印刷课长佐藤咆哮著,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衫。
但即便印钞机24小时不停歇,每天也只能印出十亿日元。
相比於市面上泛滥的三千亿偽钞,这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“课长,大阪分行告急!挤兑人群已经衝破了大门!”
“名古屋请求武装保护!三名职员被暴徒打伤!”
“横滨……横滨分行被烧了!”
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。
佐藤瘫坐在椅子上,双眼无神地望著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。
他想起昨天早上,自己还在为意外捡到的五万日元偽钞而窃喜。那时他还不知道那是偽钞,以为真是天降横財。
直到下午,银行內部通报,市面上出现大量无法辨別的百元偽钞,他才惊恐地把那些钱扔进了火炉。
但现在,那些被烧掉的纸灰,和这些正在印製的千元新钞,又有什么区別呢?
“课长!”秘书衝进来,手里拿著一份电报,“最新物价指数!大米,每公斤一万日元!食盐,每公斤八千!煤炭,每吨五十万!”
佐藤的手开始发抖。
不,还不够。因为到明天,这个价格可能又要翻倍。
“还有更糟的……”秘书的声音在颤抖,“黑市上,美元对日元的匯率,已经达到1:10万。而昨天还是1:4……”
1:10万。佐藤记得,就在三个月前,官方匯率还是1:4.2。短短一天,日元贬值了两万五千倍。
不,不是贬值。是崩溃。
“大藏省有什么新指示?”他沙哑地问。
“命令我们……继续印。增发额度提高到……一万亿。”
佐藤闭上眼睛,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苦笑。
一万亿。
这个数字已经失去了意义。就像在已经燃烧的房屋上,再多浇一桶油。
“知道了。继续印吧。”
机器轰鸣声中,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帝国倒塌的声音。
同一时间,大阪,道顿堀。
这里曾经是关西最繁华的商业街,如今却变成了人间地狱。
几乎所有商店都紧闭著铁闸门,门上用醒目的红字写著:“暂停营业”、“无货可售”、“本店歇业”。
只有少数几家粮店还在营业,门前排著长达数百米的队伍。
人们推搡、叫骂,甚至大打出手。警察挥舞著警棍,试图维持秩序,但很快就被人群淹没。
“每人限购一合!一合!”粮店老板嘶吼著,但没有人听。
人们挥舞著成捆的钞票,试图购买更多。
“我有钱!你看!十万日元!都给你!把米都给我!”
“滚开!我先来的!”
“我的孩子要饿死了!行行好吧!”
一个中年妇女跪在地上,抱著老板的腿哀求。
她手里攥著厚厚一叠千元新钞——那是她丈夫一辈子的积蓄,昨天刚从银行取出。今天,这些钱只够买半合米。
老板一脚踢开她:“滚!不买就滚!”
妇女瘫倒在地,手中的钞票散落一地。周围的人立刻扑上去疯抢,甚至踩著她的身体。
没有人扶她。在这个时刻,人性早已被飢饿和恐惧吞噬。
不远处,一家和服店的二楼,山本商事社长山本一郎站在窗前,面无表情地看著街上的混乱。
就在三天前,他还是大阪最富有的商人之一,拥有三家纺织厂、五家商铺,银行存款超过五百万日元。
而现在,那些存款变成了废纸——银行冻结了所有大额帐户,说是要“甄別偽钞”,实际上就是赖帐。
他的工厂因为原料价格暴涨而停產,商铺无货可卖。五百万日元的財富,一夜之间归零。
不,不止归零,是负数——他还有三百名工人的工资要付,有银行的贷款要还。
“社长,”秘书推门进来,脸色惨白,“三菱银行通知,要求我们明天必须偿还五千万日元贷款,否则就查封工厂。”
山本没有回头:“我们帐户里还有多少钱?”
“可动用资金……大概十万日元。但按照现在的物价,只够买十公斤大米。”
“工人的工资呢?”
“已经拖欠三天了。工会说,如果今天再不发,他们就……”
秘书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飢饿的工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
山本沉默了很久。窗外,尖叫声、哭喊声、打砸声不断传来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终於说,“回家去吧。把能带的东西都带上,离开大阪,去乡下,去山里,去哪里都好。这座城市……要完了。”
“社长,您……”
“我还有些事要处理。”
秘书鞠躬,退了出去。
山本走到办公桌前,打开抽屉。
里面有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,他拿起手枪,熟练地检查弹匣,上膛。
然后走到窗前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五十年的城市。
街道上,一群暴徒正在洗劫当铺。
一个老人试图阻止,被推倒在地,活活踩死。不远处,几个孩子蜷缩在墙角,哭喊著找妈妈。
“结束吧。”山本低声说。
他把枪口抵在下顎,扣动扳机。
枪声被街上的嘈杂淹没,几乎没人注意到。只有几个路人抬头看了一眼,然后继续他们的抢夺。
一条生命就这样消失了,像水消失在水中,没有激起一丝涟漪。
但山本不是第一个,也不是最后一个。
东京,银座四丁目。
岩崎財阀总部,会议室。
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前,坐著日本最有权势的十个人——三井、三菱、住友、安田……这些財阀的掌门人,此刻都面如死灰。
“三井物產今天有十七名职员自杀。”三井高公的声音乾涩,“大阪制钢的社长跳了高炉。神户川崎造船厂,五千工人罢工,把经理绑在船坞上烧死了。”
“住友银行在全国的二百家分行,有一百三十家被暴徒洗劫。金库被撬,现金被抢,损失超过……”
“说数字还有意义吗?”安田財阀的掌门人打断他,“现在一亿日元,不如昨天的一万日元。明天,可能连一张擦屁股纸都不如。”
会议室陷入沉默。
他们都是聪明人,都明白髮生了什么。
大夏的金融攻击,精准地打在了日本经济最脆弱的环节——过度扩张的货幣供应、完全依赖掠夺的资源体系、脆弱不堪的国民信心。
这不是军事打击,但比军事打击更致命。
炸弹摧毁工厂,但偽钞摧毁了整个经济体系。
炸弹杀死人,但偽钞杀死的是希望。
“政府那边有什么办法吗?”有人问。
“东条內阁正在討论实施战时统制经济,强行冻结物价,配给粮食。”三井高公苦笑道,“但他们自己都不信这能起作用。大藏省的人私下说,日元的信用已经彻底崩溃。除非……除非战爭结束,得到战胜国的援助,否则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明白。
否则日本將倒退回以物易物的原始时代,饿殍遍野,社会崩溃。
“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
“转移资產。”三菱的掌门人压低声音,“我在瑞士银行还有一笔美元存款,大约三百万。在巴西,有一些產业。如果现在开始转移……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安田摇头,“外匯管制昨天就开始了。任何超过一百美元的转帐都需要大藏省批准。而且,你觉得那些官僚会批准吗?他们正等著用我们的血,来填补財政窟窿呢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然后,三井高公缓缓站起身。
“诸位,我有一个提议。”他说,“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……主动结束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向大夏投降。”三井的声音很轻,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通过中立国,联繫大夏政府,表示我们財阀愿意合作,条件是保留部分资產,以及在战后新政府中的位置。”
“你疯了!”住友的掌门人拍案而起,“这是叛国!”
“国將不国,谈何叛国?”三井冷冷地说,“还是说,你想像山本一郎那样,用一把手枪结束?或者像大阪制钢的社长,跳进高炉?”
“至少那是武士的死法!”
“武士?”三井笑了,笑声中充满了嘲讽,“在座哪位是武士?我们是商人,是资本家。我们的职责是保全財富,延续家族。为了一个註定失败的政府去死?不值得。”
“可大夏是赤色政权!他们不会放过资本家的!”
“那也比现在就死强。”三井环视眾人,“而且,大夏也需要有人管理工厂、维持经济。他们不可能杀光所有企业家。只要我们表现出合作的態度,也许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动摇了。
是啊,为什么要为这个已经崩溃的国家陪葬呢?
“我同意。”安田第一个表態,“但必须秘密进行,不能走漏风声。”
“我也同意。”三菱的掌门人说。
“我……同意。”
“同意。”
一个接一个,日本最有权势的资本家们,做出了背叛国家的决定。
而就在他们討论如何投降时,窗外的东京,正滑向更深的深渊。
5月17日,偽钞事件第三天。
日本政府宣布,即日起实行“战时特別经济措施”:冻结所有银行存款,禁止提取超过一千日元;实行物价管制,违者枪决;粮食、燃料、药品全部实行配给制。
命令是上午发布的。
到下午,东京各大银行门口就聚集了上百万人。
他们不是来取钱的——知道取不出来——他们是来抗议的。
“还我血汗钱!”
“反对强盗政府!”
“我们要吃饭!”
人群衝击银行,与警察发生激烈衝突。警棍、水炮、甚至实弹,都无法驱散愤怒的人群。
下午三时,暴动升级。
一伙暴徒衝进日本银行的一家分行,杀死警卫,砸开金库。但当他们看到金库里的东西时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金库里堆满了崭新的千元钞票,一捆捆,一堆堆,像小山一样。
“钱!是钱!”
人们疯狂地扑上去,抢夺那些纸幣。
但很快他们就发现,这些钱太多了,多到拿不动。
而且,就算拿出去,又能买什么呢?所有商店都关门了,黑市上,一公斤大米的价格已经涨到五万日元,而且还在涨。
“烧了!都烧了!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。有人点燃了钞票。
火焰在金库里燃起,吞噬著那些印製精美的纸幣。人们围在火堆旁,表情麻木,眼神空洞。
他们烧的不是钱,是自己的希望,是这个国家的未来。
同样的场景,在全日本各大城市上演。
在名古屋,暴徒洗劫了市政府,把市长绑在广场的柱子上,用成捆的钞票抽打他的脸。
在横滨,码头工人衝进仓库,抢走了所有囤积的粮食。仓库老板试图阻止,被活活打死。
在京都,千年古都失去了往日的寧静。僧人们紧闭寺门,但暴徒还是冲了进去,抢走了佛前的贡品,砸碎了佛像。
“佛祖啊,您为什么不保佑我们?”一个老和尚跪在破碎的佛像前,喃喃自语。
佛像沉默,只有远处传来的打砸声和哭喊声。
5月18日,偽钞事件第四天。
日本经济彻底崩溃。
日元在国际市场上已经停止报价——因为没有交易。
在国內,人们开始以物易物:一盒火柴换一个饭糰,一包香菸换一升米,一只手錶换一袋麵粉。
工厂几乎全部停產。
不是因为原料短缺,就是因为工人罢工。没有工资,工人就不干活。发了工资,工资瞬间变成废纸,工人还是饿肚子。
恶性循环,无解。
更可怕的是,粮食危机爆发了。
日本本就粮食不能自给,严重依赖从占领区的掠夺。
现在海上运输线被盟军封锁,陆上运输因为偽钞导致的混乱而瘫痪,城市的粮食储备迅速耗尽。
东京的粮食配给,从每天三百克糙米,减少到一百克,最后到五十克。
五十克,不到一两,煮成粥只有小半碗。
“妈妈,我饿……”
居民区的巷道里,隨处可见饿得奄奄一息的孩子。
他们的父母跪在地上,向每一个路过的人乞討,但没有人能帮助他们——因为所有人都饿。
“求求你,给点吃的吧……我的孩子要死了……”
一个年轻母亲抱著婴儿,跪在一个军官面前。婴儿的脸色发青,哭声微弱得像小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