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的三叔公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威严气度,正拄著一根油亮的乌木拐杖,在宽敞的花厅中央焦躁地来回踱步。
沉重的拐杖头每一次落在地砖上,都发出沉闷而急促的“篤篤”声,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,显示出他內心的极度不安。
听到门口传来的轻盈脚步声,他猛地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如即將熄灭的烛火骤然被拨亮。
然而,当看清门口的身影时,
那希冀的光芒如被冷水浇透,瞬间黯淡、熄灭,彻底化作了深不见底的失望和冰凉。
花厅门口,
只有杨玉嬛一人那抹纤细而疏离的红色身影。
因步履轻盈地步入厅中,在距离三叔公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,姿態无可挑剔地盈盈下拜,声音清越:
“见过三叔公。”
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漏。
三叔公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动著,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声音带著急切和不易察觉的颤抖:
“玉嬛丫头啊……你父亲呢?”
他的目光越过杨玉嬛,不死心地在她身后空荡荡的门口处扫视。
杨玉嬛款款起身,脸上瞬间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忧虑神情,眉尖微蹙。
“三叔公有所不知,父亲这几日不幸感染了风寒,病症来得又急又凶,此刻正烧得厉害呢。”
“见不得一丝风,更是无法见人。”
“大夫诊治后千叮嚀万嘱咐,说此疾凶险,至少要静养十日半月方可,否则恐落下病根。”
她轻轻嘆息一声,那嘆息里满是真诚的歉意。
“唉,实在是太不凑巧了,三叔公您若有要紧之事,不妨先与侄女说说?”
“待父亲病体稍安,精神好些了,侄女定当一字不漏,及时转告於他。”
三叔公的心,如绑上了千斤巨石,一路沉坠下去,直坠入冰冷的深渊。
感染风寒?
偏偏在这个时候?
他活了几十载春秋,歷经风浪,什么场面和藉口没有见过?
这所谓的风寒、静养不见人,分明是闭门谢客、拒人千里的託辞!
一股掺杂著愤怒、屈辱和更深绝望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,几乎要衝破喉咙。
不过,仅存的一丝理智死死地压下了这股衝动。
他不能撕破脸!
绝对不能!
自己现在需要杨氏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,哪怕这根稻草带著冰冷的刺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烦躁,开始诉说柳氏的困境,诉说杨氏与柳氏多年来的情谊,诉说“同气连枝,一损俱损”的道理。
杨玉嬛安静地听著,姿態恭谨,偶尔在关键处配合著轻轻点头,表示她在认真倾听。
反正,她的脸上始终掛著温顺、乖巧又无可挑剔的神情,让人丝毫看不出她內心的真实想法。
可她越是表现得这般温顺知礼、无可指摘,三叔公心头的烦躁和无力感就越是像野草般疯长。
他感觉自己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道理,都像砸在了一团柔软的棉花上,得不到半分实质性的回应。
这种滴水不漏的敷衍,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心寒绝望。
终於,三叔公的忍耐到了极限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杨玉嬛,声音陡然拔高,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,直接切入了核心:
“玉嬛丫头!老朽此番舍下老脸前来,不是来敘旧的,是乞求你杨氏看在百年情分、看在同气连枝的份上,施以援手,拉柳氏一把!”
“你须明白,柳氏若倒,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?”
“杨氏也绝对逃不掉!唇亡齿寒啊。这是关乎两族生死存亡的大事!”